讓世界變得不一樣──在領袖培力工作坊看見行動的力量

文 　鄭偉銘／守護者協會策略長

　　2024 年 8 月 7 日，我受青少年自立發展社會福利基金會研發長 陳旺德的邀請，來到「社會關懷領袖培力工作坊」，和一群青少年分享一個故事——一段從育幼院出發，嘗試跨越制度高牆的倡議旅程。

　　這是一個「改變」的故事，如何「讓世界變得不一樣」。我希望他們聽完之後，會開始思考身旁的人事物，還有「我想改變什麼？」

領袖的起點：問自己想改變什麼

　　我深信，想成為領袖的人，心中一定有想要改變的事。對孩子而言，《兒童權利公約》所保障的表意權，就是最好的提醒：「每個孩子都有權參與公共事務，並且能親眼看見，因自己行動而帶來的改變。」（兒童權利公約第12條；2022年結論性意見書第24點）。

　　因此，我們要引導孩子，對社會、生活周遭與環境保持熱情。我想先送給他們兩個提醒：第一，不要讓世界改變自己；第二，不要讓自己變得對世界冷漠。我舉臺中捷運上的隨機傷人案為例，就是有現場許多人的見義勇為，才避免了更多人受到傷害。但也提醒孩子們，記得要量力而為。

　　我也想起一段常被引用、歸於哈佛商學院教授 Michael Norton 的話：「這世界最可怕是『漠不關心』和『不作為』。」（The greatest threat to our world is indifference and inaction.）因為如果選擇漠不關心，世界只會更糟。

制度與現實的落差

　　「如果不能改變現有的狀況，就試著接受吧？還是說，如果不是個人能解決的問題，我們就試著去改變制度？」我在台上問孩子們：「你們會選哪一個？」

　　看似是一道簡單的二選一：「接受」或「改變」。這群還懷抱熱忱的孩子們，肯定會選擇「改變」。但我想提醒他們，這並不容易。這不是要澆熄熱情，而是要誠實告訴他們：當一個人試著反抗大人的規則，甚至企圖撼動制度時，往往就像小蝦米對抗大鯨魚，甚至被看作愚公移山。那是一條沒有報酬、極其艱難的路，還常被笑是天真、不自量力。

　　但是，重點不在於「能不能做到」，而在於你「做」還是「不做」。

　　「每個人都會遭遇生命中的困境。我選擇成為孩子的貴人，因為我知道，我撐起的是孩子生命中的重量。」這句後來被學弟改寫的話，總讓我在回想時感到滿滿的感觸，也是我能在兒少服務的路上一直堅持下去的理由。

歐妹的故事：活著，卻沒有未來

　　為了讓青少年更容易理解，我先從自己開始，分享一個「改變」的故事。當時是2016 年，我在育幼院遇到一個小女孩——「歐妹」。

　　她有著大大的眼睛，個性活潑、愛笑，十分討人喜歡。但她的媽媽是外籍移工，在她出生後便消失了。這讓她從一開始就沒有名字、沒有健保卡、沒有寶寶手冊（無法就醫和打預防針）；因為沒有身分，她不能正式就學，只能寄讀，就算成績再好也沒有畢業證書；也因為沒有身分證，之後就算到了可以打工的年紀，也沒有雇主敢用她。

　　「你們覺得，她的未來呢？」我把這個問題丟給現場的青少年，換來的卻是一陣靜默。但諷刺的是，許多公部門人員卻有意無意地告訴孩子：你還是有選擇與未來。例如--

• 內政部移民署專勤隊說，只要媽媽出現，就會一起回媽媽的國家。
  （回家鄉有很多家人，聽起來似乎不錯）
  

• 內政部戶政司司長說，如果有人願意收養，她也可以獲得國籍。
  （感覺好像會有一個新家）
  

• 地方政府社會局社工說，到二十歲可選擇歸化（獲得國籍），或返回原本的國家。
  （聽起來長大之後可以選擇，也像是一條不錯的路）
  

　　「你們猜得到，哪幾條路是真正的活路嗎？」我追問

　　在青少年們猶豫不定時，我笑說：「沒有真正的活路。」因為這三條道路中，有兩條是「死胡同」，還有一條是「聽天由命」。—— A Real but Wrong Way（看似存在的道路，其實根本走不通）。

　　事實是，孩子活著，但沒有未來。制度上的選項，和孩子真實能走的路，往往完全不同。

為孩子搶時間：從踢皮球到立法行動

　　更糟的是，在沒有明確主責機關的情況下，我與夥伴還必須走過一場衛福部、外交部、移民署、勞動部的「踢皮球」大賽，一次又一次聽到：「這不在我們權責範圍內，請你找 OOO。」那是一種推託的日常，也是一種沉默的消耗。

　　這讓我明白，少數人的聲音往往容易被忽視，原本應該往前走的改變，也可能就此停滯。正因如此，我更確信，公共事務需要更多人一起關心和參與——包括青少年。因為當更多人願意提出意見、加入討論，就越有可能打破這種「沒人想多做一步」的僵局。

　　孩子的時間不能等，我們也沒有選擇坐等別人出手，而是決定用自己的力量去推動改變：在初期，我們向立法院黨團提出最艱困的《國籍法》修正案，並發起騎單車環島的倡議（即使遭遇兩個颱風南北夾擊）。隨著修正案進入後期的政黨協商，我們又必須面對兒童權利被輕易犧牲的現實。

　　這些努力乍看之下像是白做工，但凡走過必留下痕跡。最終，它們並沒有白費——在 《報導者》 的深度報導讓議題浮上檯面後，總統府人權委員會隨即展開討論，監察院也邀請我們參與諮詢會議，還有民視《異言堂》的專訪。2017 年，我們更將無國籍兒童的議題帶上國際舞台，透過NGO平行報告，向《兒童權利公約》（CRC）國際審查委員說明孩子的困境，以及政府拒絕他們入籍的理由。

改變發生的軌跡

　　2017 年 2 月，監察院公布調查報告；同年 5 月，行政院草擬居留、教育、醫療與無國籍認定辦法；8 月，內政部公告允許機構提前代為申請歸化。那一刻，就像撬動了時代的巨輪，後續的影響與改變遠超我們的想像。

　　直到 2023年10月，我們驚喜地發現，當年（2016年）提出的《國籍法》修正精神，被最新修正草案所繼承，並在2024年5月正式三讀通過。我與夥伴們再也壓抑不住興奮與喜悅——因為從此，孩子不必再仰賴大人的施捨，這已經被承認為屬於他們的基本權利。

　　讓孩子不但能活著，也能有未來。孩子的小小願望，是能吃飽、能念書，可以在這塊土地上長大，還有被認同。

• 2017 年，歐妹被兩位法官認定為實質無國籍，得以被瑞典家庭收養，在穩定的愛與支持中成長，擁有了過去不敢想像的未來。
  （這就是「聽天由命」的那條路，這不是制度給的保障，而只是幸運。但孩子的未來，不能只靠幸運。）
  

• 2018 年 3 月，有 17 位兒童獲得無國籍身分，得以適用在地法規進行出養。
  

• 2020 年 1 月，有 21 位兒童獲得中華民國國籍，終於能在制度上擁有合法身分。
  

• 2024 年 5 月，《國籍法》修正通過，讓更多無國籍兒童能獲得國籍，享有教育、醫療與被收養的權利。
  

送給年輕人的行動邀請

　　在演講的尾聲，我告訴青少年們，這不只是一段故事，而是一份行動背後的堅持與信念。今天的故事如果有一個重點，那就是：改變，往往來自有人願意不放手，持續推動它向前走。

　　我提醒他們：領袖培力，不只是學會方法，更是在世界需要時，能勇敢站出來。不論年紀大小，你的意見與行動，都能推動社會前進。或許，正因為你的出現，誰的世界被悄悄改變。改變未必轟轟烈烈，但真誠的行動，足以照亮他人的生命。

　　最後，我想把我很喜歡的一句話送給現場的年輕人：

 「不做不會怎樣，但只要一點點，這個世界就可以變得不一樣。」
──Kurt（導演、作家、詞人）